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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歌苓短篇小说《乖乖贝比(B卷)》 品读
发布时间:2019-09-15

  她们给她取名叫凯西,这黄毛小女孩。七天来没人叫过她的新名字,都叫她贝比(Baby)。因为很难相信这小可怜有八岁。最多只有四岁的尺寸和斤两。一拳大的脸上有双比例不得当的大眼。凯瑟琳认为那是一双小兽的眼睛,在教堂暗灰色光线里闪着略带琥珀色的光。凯瑟琳并不知道那个被判了刑的中国恶棍邱阿鹏曾对贝比的眼有相仿的认识。同恶棍邱阿鹏所见略同的还有,凯瑟琳也觉得这是双被收服,很快将被归化的小兽。凯瑟琳对劳拉和丽贝卡说:这个拇指姑娘贝比主的一件特别造设。那是三个月后的事,那时贝比已成了唱诗班的领唱。现在的贝比还有待一点点显露她的特质。

  贝比眼中的凯瑟琳不大像真人,太干净太平整的黑色衣裙从来是一成不变,连她额角的两个天然发卷,都化石般固定在那里。四十六岁的凯瑟琳有张形状很好的椭圆脸,处女式的小嘴,自然地紧抿,抵挡世间美食、秽语、热情的亲吻。她肤色也是处女式的,有种神圣的清素,从来不会因内心一闪而过的甜蜜念头而出现异常血液循环。就是说凯瑟琳不像劳拉那样动不动就两颊绯红。凯瑟琳时常提到“主”。时常把目光朝向墙壁拱形凹处里立着的处女玛利亚。她看玛利亚的目光那么悠扬而浑厚,如同一个余音袅袅的完美和声:“啊……”

  其实是凯瑟琳的眼镜在望玛利亚,在望这群穿灰裙白衫的前中国暗娼、前歌舞伎、前女婢、前童养媳。望着刚来七天的贝比。因为凯瑟琳的眼镜就是她的眼睛,而她的眼睛是五官俱全的一项必须,在两片水晶般的眼镜除却后便是虚设。

  有了正规名字却被所有人叫作贝比的黄毛女孩站在另外四个中国女子旁边,听凯瑟琳第八遍向她们讲剪头发的道理。四个中国女子叫莉莲、黛西、安吉拉、简。在这之前她们叫阿珠还是阿银或是海紫,凯瑟琳不加理会;从进了圣玛丽学校,她们的新人生就从新名字开始。凯瑟琳唤到“黛西”或“安吉拉”时,四个女子总是相互扭捏一番,推打一阵:“叫你!”“是叫你啦,死人头!”“有没有搞错——你是黛西啦!”

  四个女子从十六岁到二十岁,在凯瑟琳看是有一身不良职业习气的女性。不良习气使她们从姿态到气质,甚至面貌都像如一人。当然,贝比不会像她们这样忸怩作态的。不会像她们这样把身体摆出风尘的曲线,眼睛摆出某种角度,微笑用着某种功夫。贝比毕竟还只是个贝比。

  四个女子中头颈偏短的简总是在和凯瑟琳无声地顶嘴。从她咬牙切齿的口型,凯瑟琳读出清清楚楚的“番鬼”。当然不去同她计较,凯瑟琳是什么度量什么涵养?二十五年前去地狱般的中国乡村传教时,所有木讷、毫无悔意甚至充满畏惧的面孔上,每副唇齿都重复这个“番鬼”。

  凯瑟琳讲完了,闭上了口干舌燥的嘴。她给她们一瞥幽长而冷淡的温和目光。却仍像前面七次一样没任何反应。提着长啄剪刀的劳拉实在看不过去了。她认为凯瑟琳的感化应该有限度,过了限度就该瞧她劳拉的了。她扯起嗓子说:“别以为这儿所有人都像凯瑟琳——凯瑟琳想做圣徒,我成全她了。我不想做圣徒。所以听好:不剪头发禁闭就不能解除。谁耽腻了禁闭,告诉我一声……”长啄剪刀在女巨人劳拉手里“卡喳”了一声。

  凯瑟琳用一个微笑制止了劳拉。她以另一个微笑安慰了中国女子们,然后用消耗了不少元气的声音更正劳拉:是“隔离”,不是“禁闭”;“隔离”是为了防止虱子、跳蚤、病菌病毒蔓延到圣玛丽学校其他女学生那儿去。包括贝比在内,这五个刚被圣玛丽学校收容的中国女孩都早对圣玛丽学校的女学生有所闻。一年有那么一两回,女学生们会排着整齐的队伍从唐人街穿过。女学生们剪着一模一样的头发,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衫灰裙,佩着一模一样的铜十字架走在街道上,对肉铺、熟食铺、水果菜蔬铺里伸出的直瞪瞪的目光完全漠视。王中王香港开奖结果!一些人为这些留二寸半头发的女学生惋惜,觉得她们一定是什么事想不开,弄成这副半削半出家的模样。另一些人对她们很另眼看待:她们模样有点荒谬,毕竟知书达理,高了凡俗女子一等。贝比记得,海蓝活着时,有次眼睛虚幻地说:“我是投错了胎,我该投胎去做女学生的。”海蓝对女学生的缥缈向往,使她在贝比心目中格外占着特殊地位。

  到第十天,凯瑟琳温和依旧;仍旧用了许许多多修饰语把“禁闭”更正为“隔离”。她已看到了隔离的效果:除贝比之外,四个中国女子眼里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歇斯底里。凯瑟琳在第十一天清早来到不足八十呎的阁楼,身后跟着高她一头的劳拉。凯瑟琳微笑地站在稠浊的睡眠或失眠气味里,站在浅淡的尿味中,一尘不染,一丝不苟的黑衣裙使贝比感到,黑色是世上最洁净的颜色。贝比此刻眼里的凯瑟琳简直是道黑色光芒,把她椭圆清素的脸映照着格外明丽,也把阁楼里蓬头垢面的中国女子映照得越发暗淡暧昧。

  这是早晨七点。圣玛丽学校的四十六名女学生已做完了一小时的早祈祷,完成了半小时的操步和十分钟的浴洗以及二十分钟肃穆无语的早餐。在凯瑟琳和劳拉来到楼顶“隔离室”时,四十六个女学生正进行十分钟的如厕。一般她们悄悄语的闲谈只在如厕十分钟进行。闲谈这些天有了新主题,就是刚收容的四个女子。同她们一样,四个女子也害过痨病、梅毒、也留着火钳、绳索、鞭子的疤痕。当然,还有虱子。现在她们讲到虱子会像劳拉那样戏剧化地打个寒噤,似乎那是种遥远的却极恐怖的猛兽,她们希望这些被锁在阁楼的四个女子继续被缩下去,她们已习惯了没虱子的日子,她们不需要这四个尚在冥顽状态中的女子来提醒她们的过去。她们坐在马桶上轻语。母语在这里是“不被鼓励”的。凯瑟琳的“不鼓励”实质上是说“不允许”,但在温和淡雅的凯瑟琳口里,你永远不会听到“不允许”这类无商量的专制者语言。四十六个女学生在尽量无声排泄的同时,以口音浓重、语病百出却不失流利的英文聊着那四个新来者:

  她拒绝不吃cheese,她不吃没东西。要剪她头发她就不吃没东西。她要做绝食呢!她说饿死也不准没人剪她的头发。

  她不要没人碰她一下。她比玛丽莲来的时候还要凶呢。玛丽莲你还记得你不让没人剪你头发。

  女学生们悄悄地热切地笑了。凯瑟琳那永远不放肆,永远有分寸的笑很有感染性,他们有知无知地都开始了模仿。她们十分钟的聊天中没提到贝比。贝比小得只能引起忽略。他们不可能有凯瑟琳的慧眼,在贝比到达不久便对这出奇弱小的女孩子有了种近乎神性的认识。这些坐在马桶上轻声谈天的女学生还有待于小小的贝比一点点向她们展示她的不同凡响,她精灵般的歌声,她纯正的英文发音,她小小的身躯中大到无限的潜能。

  四十六个女学生结束了十分钟的如厕,按时坐在课桌前时,凯瑟琳的目光正同贝比的目光相遇。这是凯瑟琳第二次在心里惊叹:这是个多模不同的孩子!贝比看着凯瑟琳的眼睛说:我要出去。口气的细小而不容置疑,那种主见与不卑不亢,让女巨人劳拉傻乎乎地笑了一下。

  贝比很乖地点点头。眼睛却不来看女巨人劳拉欢喜得通红的长方脸。女巨人戏剧化地表现她终于征服了一颗心的成就感;过分长的肢体使她所有动作都过分大、夸张。贝比只盯着凯瑟琳,说:但我没有虱子。她不像那些女学生一样语法误差地说:我不长没虱子。

  凯瑟琳脸上的微笑不再温和,而是温暖。她就这样看着贝比以尚未换尽的乳牙咬出个个字眼。这逗极了的咬字发音使凯瑟琳笑出了从未出现过的温暖笑容。她微微屈身,面孔向贝比降临下来,同时伸出她素净的一只瘦手,摸了摸那小小黄脸。劳拉有点糊涂,她不知凯瑟琳会来这一手。这一手在平等博爱的化身凯瑟琳那儿,是个大大出格。劳拉认为,凯瑟琳之所以需要劳拉和卡罗,是因为凯瑟琳的手从来不去触碰任何人。贝比很乖巧地靠近凯瑟琳。劳拉不能相信,凯瑟琳竟把黄毛女孩搂入怀抱。在劳拉和凯瑟琳十多年的相处中,这个面容清素的四十六岁女子一向以距离和节制来建立尊严、布施善意的。她竟然会去抱一个尚未除却虱子的女孩!凯瑟琳把贝比抱到那把布满龟裂的黑皮转椅上。劳拉的剪刀“咔喳”一声,贝比就闭一下眼,手便不由自主抬起,去摸,或去护那挨了一剪子的地方。凯瑟琳便轻轻拉过那两只小手,笑咪咪的脸正对贝比,有许多安慰和一丝责备,责备也是玩笑似的,带溺爱的,仿佛说:别那么孬种啊,我的小鸟。劳拉这才发现凯瑟琳原不止一种笑;这半小时里,她起码对贝比笑出了十来种不同的、有着微妙浅语的笑。

  半小时后,劳拉手里的剪刀总结性地响了最后一下,劳拉说:唔、哦……哦!她在吃每月一次的牛排时,会发出同样的无词赞歌。

  贝比感到脑瓜没了分量,脖子上过着冷嗖嗖的风。她看着凯瑟琳宝石蓝的眼珠。贝比的鸡毛掸子发式在这对宝蓝眼珠里是朵正开到好时候的玫瑰蓓蕾,或者,是刚刚出烤箱的,火候完美的一只布丁。贝比从安吉拉、莉莲、黛西的眼光里看见自己的新发式是只毛芋头,或者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鸡毛掸子。贝比刚伸手,想去摸摸摸自己的新形象,手却在半途缩了回来。她看见了凯瑟琳微笑中的“不鼓励”。当贝比瞥见地上一摊头发时,不知怎么心理一颤。

  八岁的女孩从来没如此局外地看着自己的头发。它原是一部分的她自身,从母腹带出的原始的一部分她自身。这些一呎多长的枯黄头发一根根都在母亲腹内开始植根,破土,吐芽。不再有母亲了,这头发却荒野地生长下来,干旱也好,枯焦也好,却持续地生长下去。连杀人不眨眼的阿鹏都以最小心的抚摸来任它们去生长。贝比此刻看着自己八岁的头发,一呎多的长度,千丝万缕散落在漆色剥落的地板上。冷嗖嗖的脖梗如伤口一样冷嗖嗖,而那断了根的死发散落一地,同自己身首异处。贝比当然来不及把一切想得这样清楚。八岁的贝比仅仅感到不寻常地颤动一下。

  而凯瑟琳认为贝比留这样的短发好极了,出来一股淘气的活力。劳拉对安吉拉等人展示着贝比,说:瞧啊,这发式多么打扮人!多卫生又多么新潮,虱子就耽不住啦。

  凯瑟琳请贝比翻译除“番鬼”之外所有的话。贝比看看三次绝食失败的简。简的头发厚厚铺满小半个床,漆黑,像大姊。饥饿和苦命使她们有这样茂盛荒野的头发。贝比感到凯瑟琳两片眼镜瞪了简一眼,转向她,玻璃上出现一点威逼。贝比把简的话一字不漏地翻译了。

  微笑又慢慢在凯瑟琳脸上爬动。她说:好极了。她想,贝比的声音多么好啊。她这奇怪的乖巧是从哪里来的?而这乖巧是多么好啊。读过许多书,有着浩瀚词汇的凯瑟琳对贝比的乖巧没有一个准确注解。凯瑟琳的心情没有被简毁掉。凯瑟琳一向在冒犯和敌意来临时,选择不被冒犯和拒绝敌意。凯瑟琳认为是可以选择不做任何中伤目标的,让中伤失去目标,让中伤淹没在她阔大无垠的的无视中。不止于此,凯瑟琳还觉得贝比使她的心情反添了层美好。她把贝比拉得更近,让她更加小鸟依人地耽在她的裙裾褶皱里,她的一只手始终托着那极小的脸蛋和下巴。不必去看,凯瑟琳也知道贝比在那里耽得很舒适。贝比的心和神志都在她的手掌里卧得很舒适。她的手心不断触知贝比的领情和感激。这小小孤儿——这个识大体、识时务而懂得抓住时机得到怜爱的小小孤儿;她那“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天性使她的乖巧,使她对凯瑟琳拍哄、爱抚的这只手掌如此领情和感激。

  在贝比长大成人后,她将仍记起这只带拍哄、爱抚,带薰衣草素净清香、柔软如一缕仲夏海风的手掌。到了贝比很老很老的时候,几乎忘尽了凯瑟琳的模样,一闭上眼,那手掌的柔软和清凉仍能真切地回归于她的感官。

  从那天后,凯瑟琳裙裾的褶皱中,就有了个贝比。没人怀疑贝比耽在那里的合适与舒适。贝比就耽在那里学会了唱——

  贝比耽在那里,渐渐添了点斤两和尺寸。圣玛丽学校的门岗保罗和当差比尔,以及偶尔来访的警长查理都认为凯瑟琳成了个新的凯瑟琳。贝比使一直缺乏实体感的凯瑟琳实体化了。曾经那个缥缈的,几乎非具象的,三分人七分仙的凯瑟琳成了实实在在的一个人,盛着一腔雌性生育器官和白白失落了几百枚人卵的女人。贝比和她的搭配,简直是雏与母体般的谐和。

  贝比就这样,耽在凯瑟琳裙裾褶皱里,看女巨人劳拉开始在黛西、安吉拉、莉莲头上动剪子。她们的抵抗到了第十六天全线崩溃。在劳拉的剪刀下,她们怕起来,对简眼中的绝意孤立怕起来。莉莲头一个开始抽泣,黛西的胳膊肘撞一下安吉拉。三个人同时明白,抵抗一点出路也没有了。

  贝比看着很新,很陌生的莉莲、黛西、安吉拉。泪不断从黛西眼里流出来。贝比突然想起这个会叫海紫的女人很会梳各式头发,满是虱子也不耽误她往头发上抹香油、插花,这样盘那样卷。莉莲说:哭什么呀?你相好的一定讲,好靓的一个小和尚啊!……黛西吹了个鼻涕泡噗嗤一笑。一会便打情骂俏了,笑得疯起来。

  凯瑟琳见三个年轻轻的退休娼妓笑得不成话了,每个关节都在痒痒。劳拉被他们带动了,同她们渐渐笑到了一块。凯瑟琳慈爱地看着她们越笑越野,不想去计较三个中国女子笑出的那种职业习气。她想,教化总算是开始啦。她伏下脸去看贝比,贝比恰在看她。

  凯瑟琳却认为,她和贝比一瞬间的会意几乎出于某种奥秘。简直就是个突然的相识或相知,和这种仅仅八岁的小小女孩。穿洁白麻衫留二寸头发的贝比让凯瑟琳一阵感动,教化可以如此的尽善尽美。

  感恩节下午的唱诗后,贝比便成了个著名的贝比。她的弱小得到了最好的利用。凯瑟琳特意不让她事先站到舞台上,而让巨人劳拉将她牵到合唱队列前面,一大一小成了同时出现的玩偶人与她的玩偶。贝比小得成了个奇迹,成了个不可能。人们看着这个拇指姑娘屈膝行礼。要的就是这效果:庞然的劳拉把微形的贝比对比成了一个荒诞而美丽的精灵。

  贝比听到黑鸦鸦的人群“哄”了一声。她再次屈膝行礼。凯瑟琳心想,这复加的一个礼正是我希望的呀。贝比竟同她如此默契!然后,贝比唱起来了,纯甜的细小歌声缭绕盘桓。每个吐字都像一朵蜡烛的火苗,带一团很小的温热很小的光晕,却诚心诚意……凯瑟琳两手交握在胸前,看着贝比。她认为贝比是极端不同的一个孩子。完全不同于她身后的几十个中国女孩。贝比绝不是以唇齿在比划每一个词,每一个字,贝比是在唱。唱,是个心灵与肉体密切结合才会发生的现象。唱,在凯瑟琳看来并不是那些年长于贝比许多的女孩们正在做的这桩事物——她们把它当一桩可以拿唇、齿、舌来混的一桩事物。凯瑟琳甚至窥见一个姑娘边唱边撑大鼻孔,把一个哈欠也混了进来。再回来看贝比,她见贝比眼里有泪光。凯瑟琳的眼泪先于贝比落下来,她没料到贝比会以眼泪来唱,会如此消耗她小小的自我来唱。凯瑟琳摘下泪濛濛的眼镜,以胸前的白纱手帕擦拭,这感动太剧烈了,几乎让她完全失明。

  贝比没有看见凯瑟琳被她感动得几乎瞎了,泪落得眼镜也无法戴了。贝比不知怎么了,只去想死了的简。那个九月份在阁楼上把自己吊起来的简。那个进行了十多次不成功的绝食,终于在饱饱的一顿晚餐后把自己吊在阁楼窗框上的简。她圆满地带着每一根长发死了,她三个月零十九天的顽抗最终圆满结束。简知道自己得逞了:那十多次失败的绝食从此不再被劳拉、保罗、比尔,以及所有孤立了她的同胞女子们当成笑话,因此简躺在棺木中嘴角带一抹得意的笑。贝比想着简那头沉重、黑暗的头发、将会在墓穴的泥土中延伸如根须。简在墓地不会孤立的,她有海蓝、海白、海青和海红作伴。他们可以相互梳头发,相互捉头发中的虱子……

  整个教堂的人都看见了这颗大泪珠。这么小个人儿,这么大的泪珠。整个教堂的人们为贝比倾倒。一片泪眼;一片蔚蓝、银灰、棕色的泪眼中,贝比是人形夜莺。人们微醉地轻轻摇晃,如同上千只蜡烛,溶化着消耗着,泪哗哗淌下,全都在唱,唱出一句便死去一点,纯粹甘愿。

  凯瑟琳觉得贝比的歌唱始终凌驾在上千人的歌唱之上,太细小太幼嫩,而不被澎湃的众口同声淹没。

  圣诞节夜里,黛西不见了。有人告诉凯瑟琳,一个男人在围墙外面一蹦一窜的,每蹦一次他脑袋便从围墙顶冒一下。他喊:海紫!海紫!保罗证实了情报的可靠性:是有这样一个中国男人,在围墙跟前打了好几天转。凯瑟琳并不吃惊,这类事过去发生过几次,因此圣玛丽学校的围墙不断加高。那些男人自然是想把乌七八糟的把戏延伸到围墙内来,或把已经洗心革面的女子们再拖回邪恶中去。

  劳拉说黛西从感恩节就开始失魂落魄,显然那次合唱招引出是非来了。劳拉劝凯瑟琳想开,黛西这样的女人还是让她回唐人街,生鼠疫生梅毒由她们去,不然她在这里也清静不了,跟保罗跟比尔挤眉弄眼有两个多月了。

  圣诞节的忙碌一过,凯瑟琳准备亲自去唐人街,寻访黛西的音讯。黛西天性中的弱点,她完全可以谅解,但她绝不允许男人们以这弱点占她便宜,拐卖她,欺凌她。那样的话便是她凯瑟琳的失职。

  凯瑟琳在十二月二十九日一早便出征了。随行的只有贝比。贝比是她的向导、翻译;也是她的安慰和信心。每次有女子逃回脏兮兮的唐人街,凯瑟琳的心情比死去个谁还沉痛。上路后凯瑟琳忽然想起什么,对贝比以跺脚说:糟糕了!我昨天晚上准备了两瓶水两条面包四只苹果,全忘了拿!贝比看着她厚镜片上轻微的神经质,并不懂事态糟在哪里,唐人街也有水和面包,凯瑟琳说:唐人街的水能喝吗?我绝不鼓励你碰唐人街的任何东西。

  这样,贝比知道凯瑟琳太另眼看待她了,几乎忘了她原是唐人街最肮脏的阿鹏的贝比。

  整整一天,凯瑟琳不喝一滴水,不吃一口食物。当然,她也绝“不鼓励”贝比吃、喝。他们不能以任何形式把唐人街的肮脏带回圣玛丽的围墙。饥饿和疲劳使凯瑟琳步履蹒跚,她不知道自己不再是牵着贝比,而是拄着贝比了。天黑下来,浓雾稠起来,贝比发现她永恒的发式变了,额角的两个发卷吃透潮气,变直了,耷拉在眉毛上。原来它们是和所有女子的一样,是夜里用布条子卷出来的。

  贝比发现这条路她们已经走了三趟。她对凯瑟琳说:好像迷路了。凯瑟琳站下来,前后看了一阵,如果说迷路,刚看的这两眼倒真让她迷路了。她有点不高兴贝比,假如她不使她站下来,两头张望,迷路是绝不会发生的。她想,这就是唐人街,越想判出东南西北,就越没有东南西北。深居简出的凯瑟琳认为这个天色迷路在唐人街,可不好玩。贝比这时说:我们回去吧。

  贝比说:不用问,我知道。还要过一家中药店,一家绣织店。路过绣织店,你不是问过我鸳鸯是什么鸟。

  凯瑟琳记起来了,两只绿色天鹅。她来了点精神,问贝比:贝比,你告诉我它们是什么了嘛?

  凯瑟琳说:噢,鸳鸯。对了!想起来了!就是一雌一雄分不开的那种鸟。丽贝达也告诉我过的。

  这时路灯“哗啦”一下亮了。在凯瑟琳看,唐人街的路灯也有点脏兮兮。一双人影擦肩而过,凯瑟琳走了十步远突然对贝比说:刚才走过的那个男人旁边是黛西!

  凯瑟琳转身去追两个紧依紧偎的男女。终于抓住了女子的浅红衣袖。女子像个还俗尼姑,留三吋的头发,脸上有脂有粉。她穿着很新潮的裙装,腰带系在髋部那种。她笑笑说:有没有搞错啊?这番鬼叫我黛西!

  凯瑟琳眼睁睁看着黛西的两个酒窝在一层厚粉脂下显现出来。她更紧地扯住那浅红衣袖,说,黛西,我知道这个坏男人把你拐带了,带你重新回到罪孽深重的生活中去,黛西!……

  黛西说:我不叫黛西。她想不太粗鲁地甩脱凯瑟琳扯在她袖子上、把她一整套裙装也扯歪的清素瘦手。

  凯瑟琳悲伤极了:你就是黛西!这坏男人一定给你吃了什么药。拐带女子的坏男人都有一种药!……

  男人打断凯瑟琳,用很可怕的英文说:我相好她好多时间了,她相好我半年了……

  凯瑟琳突然看见三步外的贝比。她叫了声:贝比,你来帮我作证,……话没完,那只浅红袖子脱离了她的掌握。贝比见海紫用力稍蛮了些,将凯瑟琳的眼镜扫到了地上。

  凯瑟琳的视力碎在脏兮兮的方格砖石上。但凯瑟琳不顾颠倒了零点的视力,朝已跑远的一雌一雄追去。街口拐出个卖夜食的,推一驾车,车上是二十个稻草编的暖窝,里面盛着二十只汤煲,煲着二十种滋补美味、有咸有甜的汤水。车煞不及了,推车人见一番鬼婆迎头撞上来,便急忙右舵,二十个草窝一齐倾翻,起来好大一堆白茫茫的蒸气。

  凯瑟琳一尘不染的黑裙全泡在甜的咸的荤的素的汤里,窘迫比烫伤更疼痛。她看不见的东南西北,突然出来一大群男女老少。卖汤佬为自己煲了一天的汤直跌足。凯瑟琳满耳都是异国语言,她叫了声:贝比!她像盲人那样伸出双臂,准备接受他人的帮助。

  贝比!她又叫。凯西!她突然想到,贝比并不是个名字。她还想起:中国人有个习惯,见到这类祸事是只看不动的。

  一个女人从围观者中突然走出,瞪了凯瑟琳半晌,哇啦哇啦叫出一大串话。凯瑟琳一点不明白这老女人在控诉她带走了她未过门的媳妇。她呜呜地哭起来,指着凯瑟琳说:这鬼婆把我俩千块买的儿媳拐跑了!我是拿鞋底打过她,哪家养的媳妇不是打大的?打是疼骂是爱——这鬼婆把她挑唆跑了,现在姑子不姑子,和尚不和尚,叫什么女学生……

  凯瑟琳不知道贝比刚才对人们说:我不认识她。她当然也不知道贝比正背朝她伸出的那双求救的手,走出一重重的人群。

  早晨的时候,太阳还在雾下,海水灰沉沉死去一般。几只海鸥梦游地扇着翅膀,一艘靠岸的远洋大船上,有人听见歌声。歌声细小,如来自天外——

  严歌苓,著名小说家、编剧。曾入伍担任文工团舞蹈演员、创作员,后赴美留学,获芝加哥哥伦比亚学院创意写作硕士,作品由中、英文创作,被翻译为十多种语言在全球发行,获国内外几十个重要文学奖项,多部小说被改编为影视作品。其作品题材广泛,主题繁复,叙事精湛,被评论家称为“ 翻手为苍凉,覆手为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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